注34:misericordia 本意是“慈悲心”,没查到武器的意思。Misericord倒是一种在战场上为使敌方免受痛苦而给予致命一击的短剑。

他迅速地逼近高塔,周遭盘绕着一群较小的鸟儿,它们尖啸着,好似在不断揶揄他,直到他被鼎沸的叫声弄得震耳欲聋。一阵恶心感袭来,因他被带至的高度,也因他向上攀升的速度是如此之激烈;迷迷糊糊地,他看到带着宽阔得好像大门一般窗棂的塔墙经过他的身边,在他的身后下沉。然后,当他开始因恶心感而干呕,他被带着穿过其中的一扇窗户,被粗鲁地丢到一个高大宽广的房间的地板上。

他直挺挺地趴在地上呕吐了好一会儿,对周遭浑然不觉。随后,他少许恢复了过来,于是直起身子换成坐姿,而在他之前,他看到在某种宝座之上,一根用真金和黄象牙雕琢成上弯新月形状的庞大栖木。栖木架在两根有着好似血渍的斑点的黑碧玉柱子之间,而在那之上坐着一只硕大无朋、不同寻常的鸟儿,他用一幅阴沉可怖、冷峻严酷的仪态端详着欧佛兰,就仿佛一个帝王端详因为一些下流的罪过被他的卫兵押至他座前的阴沟渣滓。那只鸟的羽衣是提尔【注35】染料的紫色,而他的鸟喙似一柄强有力的暗淡青铜的鹤嘴锄,向着尖头的方向逐渐转为深绿,他紧抓着栖木的铁爪则比一个战士覆着铠甲的手指还要长。他的脑袋饰有绿松石蓝和琥珀黄的翎羽,好像有着许多尖角的皇冠;而在他长长的、没有羽毛、如巨龙的鳞皮般粗糙的喉咙上,他戴着一条由人头以及各种各样诸如鼬鼠、猞猁、白鼬、狐狸之类的猛兽的脑袋串成的奇特项链,每一颗都被缩小到相同的大小,不比落花生来得大。

注35:Tyrian 提尔。据说是紫色颜料的诞生地。它是最雄伟的腓尼基城市,统治着一些海域,建立了像卡地兹和迦太基这样繁荣的殖民地。顺便一提“腓尼基”本身就是“紫红”的意思(因为出产染料)。

欧佛兰被这禽鸟的外貌吓了一跳;而当他看到许多只比他小一圈的鸟儿围坐在室内稍微没那么奢侈、没那么华丽的栖木上,恰似一群王公贵族列席国是,他的惶恐有增无减。在欧佛兰的身旁,好似卫兵,与他的同伴一道,站着那些把他挟至塔中的生物。
接着,那只提尔紫羽毛的巨鸟用人类的语言向他发话,为他混乱不堪的思绪又平添了一分困惑。那只鸟用一种刺耳但是浮夸且威严的声音对他说:

“肮脏的人类啊,汝太过胆大包天,竟敢踏破欧尔那瓦【注36】——众鸟之圣岛的风平浪静,还草菅鸟命地杀害了朕的一个国民。盖汝需知晓朕乃此水陆交织之地球天上地上、水泽湖海一切鸟类之君【注37】;而于欧尔那瓦朕之座、朕之国置。固然,对汝所犯之罪,正义将得伸张。然若汝有何辩护之辞,朕愿意此时此刻给汝以听讯,个中缘由,乃是朕不愿令甚至此尘世间最为微不足道和最为恶毒的害虫指控朕专横不公。”

注36:Ornava
注37:For know that I am the monarch of all birds that fly, walk, wade or swim on this terraqueous globe of Earth 奇怪的是,根据前几篇小说,Zothique大陆上的人类认为大地是平的,这些鸟倒是认为地球是个球……

于是,色厉内荏地稍稍口出狂言,欧佛兰答复了鸟儿,并且说:

“朕君临此地为的是寻找在乌斯塔伊姆装点朕之王冠,通过一个无法无天的死灵术士的咒语从朕身上与那顶王冠一同被满怀恶意地劫走的加佐勒巴。汝也应知晓朕乃欧佛兰,乌斯塔伊姆之王,而朕不向鸟类俯首,即使是那个种族的至高无上者。”

对此那众鸟的统治者好像又惊又异,且比之前更加愤愤不平,他询问欧佛兰,并就加佐勒巴尖锐地质问他。得知了这只鸟被水手所戮,后来又被充填制成了标本,而欧佛兰旅行的全盘目的就是再一次地抓住并且杀死它以及如果必要,重新将它填料再度制成标本,统治者痛心疾首:

“此事非但未能对汝之案件有所裨益,反而昭示了汝之二重罪孽与三重恶行:因为汝已拥有一件最为可憎之物和颠覆自然之物。在朕的这座塔中,既是合法之举亦为合理之举,朕保存有朕之剥制师为朕充填、制成标本之人类尸体;然而,人类对鸟类作出这等之事实在不被允许也不可容忍。故此,以正义与报应之名,朕应即刻将汝交托朕之剥制师之一。确实如此,据朕看来,一个被填料的王(因为即使是害虫也有王)将为朕之收藏增色不少。”

在那之后,他将欧佛兰的看守唤上前来,吩咐他们:“带走这虫豸。囚其于人笼,并要时刻紧紧看守在前。”

欧佛兰被他那些看守的叮啄催促着、引导着,被逼迫着爬一种有着宽阔柚木横档、从房间通向塔顶另一间房间的斜梯。在这间房室的中心有一个容纳六人绰绰有余的竹笼。国王被推入笼子,而那些鸟儿用他们看上去有着手指的灵巧的爪子在他面前栓上了门。其后,它们中的一个留在笼边,透过栅栏的间隙警惕地监视着欧佛兰;另一只则通过一扇大窗飞走了,并且一去不返。

国王在一窝干草堆上坐下,因为这个笼子无法为他提供更大的舒适。绝望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而且在旁人看来他的处境既可怖又耻辱。他极度震惊,一只鸟竟口出人语,侮辱、 谩骂人类;对他而言同样荒谬的还有一只鸟居然可以住在皇家领地中,左右有侍臣执行他意,还拥有国王的浮华和力量。思索着这些亵渎神明的咄咄怪事,欧佛兰在笼子中等待着他的末日;而过了一会儿,水与糙谷盛在陶土器皿中被送了过来;他却无法下咽那些谷物。又过了一会儿,正是接近下午时分,他听到一阵人类的叫喊和一阵群鸟的尖叫从塔下传来;少顷,盖过这些嘈杂的,是好似武器碰撞的铿锵声以及好似巨砾从巉岩脱落的砰然巨响。于是欧佛兰知道他的水手和士兵看到了他被带走囚禁在这座塔中,正袭击这里试图解救他。嘈杂水涨船高,升级为一阵最为巨大、最为凶险的喧哗,还夹杂着似乎来自受到致命伤之人的哭喊,以及迎战的鸟身女妖【注38】充满复仇之意的尖啸。然后,在一瞬间,喧腾如潮水般退去,叫嚷声渐悄,欧佛兰知道他的手下没能攻下这座高塔。希望在他心中似残月亏损,在绝望更为深沉的阴郁中慢慢消逝。

注38:Harpy 即希腊神话中的鸟身女妖。

就这样,午后的时光悄然流过,向着大海缓慢斜沉,而太阳伸出它水平的光线,从一扇西面的窗户触摸欧佛兰,讽刺般地为他笼子的栅栏镀上了一层黄金。转眼间,光芒又流出房间,须臾之后,暮色四垂,在苍白的空气中编织出一张不断颤动的幻影之网。而在日落与夜幕之间,一个夜班警卫走了进来,来换那只看守被俘虏的国王的日行猫头鹰的班。这个新来者是一只有着熠熠生辉的黄色双眸的夜行鸟【注39】,他站起来比欧佛兰本人还要高,披着一身近似猫头鹰的粗硬羽毛,却拥有冢雉壮实的双腿。欧佛兰浑身不自在地注意到这只鸟的眼睛,那眼光在他的身上灼灼地燃烧着一种颇为明亮的凶兆,仿佛黄昏渐浓。他几乎不能承受那股永不松懈的监视目光。然而少顷之后月亮东升,是一轮盈满之后刚刚缺损的下弦,它为房间倾入一片鬼魅的水银,从而暗淡了鸟儿的双眼;与此同时,欧佛兰构想出了一个孤注一掷的计划。

注39:nyctalops 没能查到此词。根据构词法,nycta=nycto=night;lop既可能是eye也可能是run,考虑到值夜班,应该是后者。

他那认为他武器尽失的俘虏者疏漏了从他的腰带除去那柄慈悲之刺——那柄长长的、双面开刃、顶部尖比细针的短剑。不动声色地,他握紧他披风之下他那柄慈悲之刺的剑柄,并呻吟着、抽搐着、痉挛着仆倒在栅栏上佯装突发疾病。正入他的下怀,那只大型的夜行鸟走了上来,好奇地想知道是什么在折磨着国王;他弯下腰来,把他那猫头鹰一样的脑袋斜靠在欧佛兰上方的栏杆之间。而假装痉挛加剧的国王从剑鞘中抽出慈悲之刺,猛地刺向鸟儿那伸出的喉咙。

这一刺直中要害,穿透了那些最深处的血管,而鸟儿的嘶哑惨叫被他自己的血窒住;他倒了下来,嘈杂地拍着翅膀,以至于欧佛兰害怕塔中的所有居民可能会被声音惊醒。但是看来他这是杞人忧天;因为无人来到这间房间;而且不久翅膀的拍动也停止了,那只夜行鸟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一大堆乱糟糟的羽毛中间。于是国王逐步推进他的计划,并不费吹灰之力地反插上了宽格子竹门的门栓。随即,走到通往下方房间的柚木梯子的梯头,他向下望去,看见众鸟的统治者正站在他那用黄金与象牙制成的栖木上沐浴着一片月光酣然安睡,他那可怕的鹤嘴锄般的鸟喙藏在一片羽翼之下。同时,他突然想到这座塔下面的塔层也可能被那些和那只被他杀死的夜行生物差不多的鸟类看守着。

又一次,绝望之感卷土重来;但是在恶趣味方面轻车熟路且诡计多端的欧佛兰想出了另一个计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凭借着那柄慈悲之刺,他将那只强有力的夜行鸟的皮给剥了下来,还尽他所能清理掉了羽衣上的血污。随后,欧佛兰把自己包在皮毛中,那只夜行鸟的脑袋抬在他自己的脑袋上方。鸟皮正合他身,因为他有鸡胸,还有将军肚;当他走路时,他纺锤似的小腿则藏在夜行鸟壮实的小腿后面。

然后,效仿着这只禽类的步法和仪态,国王走下梯子,小心翼翼生怕踩空,他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以免众鸟之主醒来并看穿他的西洋镜。而那统治者形单影只,而且,欧佛兰抵达地板、蹑手蹑脚地穿过房间到达另一架通向下方的下一间房间的梯子时,他的睡眠一点也没受到惊扰。

在那下一间房间,有许多大鸟在栖木上沉沉睡着,而当国王从他们中间穿过时,他几乎魂飞魄散。其中一些鸟微微动了几下,还懒洋洋地唧唧叫了几声,好似意识到了他的存在;却没有一个对他产生怀疑。于是他向下进入第三间房间,在房间内愕然看到许多有着人类外貌的站立人形,有些穿着士兵的军服,而另一些作商贾打扮,还有一些浑身赤裸、像蛮族一样用亮色的矿石将身体涂成红赭色。那些人纹丝不动、泥塑木雕,仿佛被下了咒;而国王惧怕他们几乎不输于他之前惧怕那些鸟儿。但是一想到那个统治者对他说过的那番话,他猜测这些家伙是同他自己一样被俘获的人,他们被那些鸟儿所杀,并且通过一种属于鸟类的剥制术方法被保存了起来。同样,战战兢兢地,他向下穿过另一间充斥着被填料的猫、虎、蟒蛇各种各样其他的鸟类天敌的房间。这之下的房间就是这座塔的第一层,而它的窗子和门户被几只与国王穿在身上的皮羽相似的巨大夜行性禽鸟看守着。这里名副其实是他最大的危机和他勇气的最高试炼;因为那些鸟儿用他们烈火般的金色眼珠警觉地盯着他,而且他们还用仿佛猫头鹰的轻柔呜呜声向他问好。欧佛兰的两条腿在鸟腿后面哆哆嗦嗦;然而,一路模仿他们的叫声回应他们,他穿过了那些警卫,一路畅通无阻。一抵达高塔洞开的门扉,他就看见巉岩那反射着月光的岩石卧躺在他下方顶多不过两腕尺的距离;而他从门槛处以禽类的方式一跃而下,沿着巉岩从一个岩突到另一个岩突地摸索着他的方向,直到最后他抵达那个他在其底端杀死了那头小猫头鹰的斜坡的上端。从这里开始他的下行容易许多,不一会儿他就到达了围绕海港的森林。

可是,不等他进入树林,他的四周响起一片箭矢尖锐的呼啸,而国王被其中的一支箭轻伤,他怒吼着,丢开披着的鸟皮。毫无疑问,他因而免遭从树林中靠近意图夜袭高塔的自己人的毒手。得知他们的目的,国王宽恕了他们用箭矢置他于险地的罪过。然而,他认为最好不要攻击高塔,而应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座小岛。于是,回到自己的旗舰,他命令他所有的船长即刻杨帆;因为,知晓那个鸟类君王凶险力量的他对于可能的追逐已经不止是忧虑这么简单了;他认为还是在黎明之前让他的舰队与那座小岛之间空开一段海域为妙。于是一艘艘大桨帆船从水平如镜的港口启航,并且,沿着东北方向的一处海岬绕行这,他们背对月亮一路西行。至于欧佛兰,他坐在他自己的船舱中,用堆叠如山的山珍海味犒赏自己,以补偿自己在人笼中的被迫斋戒;他饮下一整加仑的棕榈酒,在此之上,还灌下了一大罐索他尔酒劲十足的淡金色阿拉克烧酒。

在午夜和清晨的正中点,当小岛欧尔那瓦被远远甩在后方,船舰的舵手看见一堵乌云之墙横跨天穹迅速升起,伴随着一道道落雷扩散开去、压顶而来,直到最后风暴完全赶上欧佛兰的舰队并且在一片无星混沌的翻腾中继续向前,好似从地狱脱缰而出的一群飓风。船只在昏沉中彼此分离,被吹得天各一方;破晓时分,只余下国王的四列桨帆船独自在风浪飘摇中沉沉浮浮;船桅断裂,驳骨木桨几乎尽数折断;而整艘船舰不过是风暴群魔鼓掌间的一件玩具罢了。

三天三夜,在透过翻腾不止的黑暗既不见天日亦不辨星辰的情况下,船舰向前一个劲地猛冲,好像陷入了向着某种世界边缘之外的无底鸿沟一泻而下、由元素组成的大瀑布。而第二天一大早,那些云朵或多或少露出了一点罅隙;但是依旧有一股风吹拂,如同万劫不复之地吹来的风息。然后,一片半隐半现的土地从船首升起,自浪花和蒸汽中悄然浮现,而舵手与桨手将这艘注定了末日的船从它的航线上移开的努力全然徒劳无益。很快,伴随着浮雕船喙一下粉碎,以及木料可怕地一下断裂,船舰撞上了一块隐藏在飞溅白沫中的低矮暗礁,紧接着,它的下甲板很快被海水灌满。船舰开始沉没,船尾倾斜地越来越厉害,而海水也在背风的舷墙处泛着泡沫。

杳无人迹、乱石交错、寸草不生,这就是礁石彼端的海岸的景象,在大海唾沫横飞的暴怒面纱下隐隐约约。而且看上去,靠岸的希望寥寥无几。然而,在毁坏的大船在他脚下沉入海洋以前,欧佛兰用椰子壳纤维的绳子将他自己牢牢地系在一个空酒桶上,从不短倾斜的甲板上跳了出去。而他手下那些没有淹死在船舱或被台风吹落船板被海水冲走的,也都跟着他纷纷跃入惊涛骇浪的大海,一些凭借他们作为泳者的力量拨开海浪,其他的则紧抓着酒桶或破碎的船桅或船板。绝大部分人被卷入麋集的大漩涡中,撞死在岩石上;而在全船队中,仅有国王一人幸免于难,被凄海苦浪丢到岸上,生命之火余星未灭。

淹了个半死,又不省人事,他就这样躺在拍岸浪涛将他吐到的满是沙砾的海滩上。不久,狂风忘却了它的暴虐,滚滚而来的巨浪浪头也越来越矮,云彩呈珍珠串四散而去,而爬上岩石的太阳从万里无云的深色碧空中照耀在欧佛兰的身上。国王依旧因大海连续又猛烈的粗蛮对待而茫茫然的,他模模糊糊、仿佛置身一场梦幻地听到一声闻所未闻的尖锐鸟鸣。随后,睁开双眼,他看到在他自己和太阳之间,挥动着展开双翼的,正是他所知的加佐勒巴翎羽与飞羽那五色斑斓的光辉。又一次用如同孔雀那般又刺耳又尖锐的声音叫嚷着,那只鸟在他的头上逗留了一会儿,接着就穿过一道巉岩之间的山沟向内陆飞去。

国王顿时将他所有的艰难困苦同他那引以为豪的大桨帆战船队的殒灭抛之脑后,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从空酒桶上松绑;并且,晕晕乎乎地起身后,他追上那只鸟。尽管他现在赤手空拳,他还是认为吉欧勒神谕的完成已经触手可及。他满怀希望地用一根浮木大棒武装自己,一面追赶加佐勒巴,一面从海滩收集沉重的卵石。

在巉岩耸立、犬牙交错间的裂谷彼端,他发现一处清泉静静流淌、林木叶片奇异、东方灌木繁茂芬芳的世外幽谷。在这儿,从这一根主干到另一根主干,映入他圆睁双眼的,是无数身披加佐勒巴瑰丽羽衣的疾飞鸟儿;这其中他分辨不出那一只是他所追随的那一只,因为他只是把它看作是他丢失王冠上的一个鸟类装饰物【注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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